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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落霞小說

    第五十六章 布蘭

    喬治·R·R·馬丁2015年06月21日Ctrl+D 收藏本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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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不過是又一座空碉堡,”梅拉·黎德一邊說,一邊注視著碎石、廢墟和雜草。

    不,布蘭心想,這是長夜堡,世界的盡頭。在群山中跋涉時,他一心只想早日到達長城,尋找三眼烏鴉,現在到了這里,內心卻充滿恐懼。他做的那個夢……夏天的夢……不,我不能去想。他甚至沒告訴黎德們,但梅拉似乎有所察覺。如果絕口不提,也許可以忘記夢中之事,它也永遠不會成真,羅柏和灰風就仍然……

    “阿多,”阿多換換重心,布蘭也跟著晃。走了好幾個鐘頭,他累了。但至少他不害怕。布蘭怕這個地方,而且幾乎同樣怕向黎德姐弟承認這點。我是北境的王子,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成員,幾乎已經長大成人了,我得像羅柏一樣勇敢。

    玖健用暗綠色的眼睛凝視他,“這里沒什么東西會傷害我們,殿下?!?/p>

    布蘭可不太確定。長夜堡總出現于老奶媽最嚇人的故事里面?!耙雇酢痹谶@里統治,其后他的名字被人們從記憶中抹去;“鼠廚師”在這里為安達爾人的國王奉上“王子培根人肉餡餅”;“七十九守衛”曾在這里站崗;年輕勇敢的丹妮·菲林特在這里被強暴后謀殺。就在這座城堡,謝瑞特國王發出對古安達爾人的詛咒,一群小學徒面對黑夜中出現的妖怪,瞎子“星眼”賽米恩觀睹地獄犬打斗,而“瘋斧”走過這些院子,爬上塔樓,于黑暗中屠殺他的兄弟們。

    當然,所有這些故事都發生于千百年前,有些甚至根本沒發生過。魯溫學士常說,老奶媽的故事不能囫圇吞下。但某一次叔叔來見父親時,布蘭問起長夜堡,班揚·史塔克沒說那些故事是真,也沒說是假,只聳聳肩,“我們兩百年前就離開了長夜堡?!狈路疬@就是答案。

    布蘭逼自己環顧四周。這天早晨寒冷而明亮,陽光從殘酷的青天中照耀而下。他不喜歡那些嘈雜的聲音:風穿過殘破塔樓發出令人不安的嘯叫,要塞吱嘎作響,老鼠在大廳地板下亂爬。那是“鼠廚師”的孩子們在逃避父親。院子成了小森林,細瘦的樹木互相交錯光禿的枝杈,枯葉如蟑螂在堆堆積雪上疾走。原本馬廄所在之處長出了幾棵大樹,廚房拱項上有個洞,一株扭曲的白色魚梁木從里面擠出來。在這里,就連夏天也感到不安。布蘭容許自己鉆入他皮下一小會兒,聞聞這地方的味道。他不喜歡那氣味。

    關鍵的是,沒有穿越長城的通道。

    布蘭告訴過他們不會有,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們,但玖健·黎德堅持要親眼看看。他做過綠色之夢,綠色之夢不會騙人。夢怎能開門呢?布蘭心想。

    自從黑衣弟兄們收拾行李,棄守此處,前往深湖居之后,長夜堡的大門就一直封閉:鋼鐵閘門放下,拉提的鏈條被卸除,而通道里塞滿大大小小的石頭,全凍在一起,直到跟長城本身一樣難以穿透?!拔覀冊摳偠髯叩??!辈继m看到這番景象之后評論。自從那晚透過夏天看著瓊恩在暴風雨中騎馬逃走,布蘭就常想起自己的私生哥哥?!罢业絿醮蟮?,然后去黑城堡?!?/p>

    “我們不敢那么做,王子殿下,”玖健說,“我告訴過你為什么?!?/p>

    “但野人怎么辦呀!他們殺了一位老人,還想殺死瓊恩。玖健,他們有一百個那么多呢?!?/p>

    “正是如此,而我們才四人,所以更不該去。記得嗎?你幫了你哥哥——如果那真是他——卻差點失去夏天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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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我知道,”布蘭悲哀地說。冰原狼殺了三個野人,或許更多,可對方數目實在驚人,很快便在那沒耳朵的人周圍緊密集結成一圈。夏天試圖溜進雨夜,不料一支箭斜刺里飛來,突然的刺痛把布蘭逼出狼形,回到自己的身軀。等雨終于停止,一行四人擠在黑暗中,沒有生火,也沒大聲說話——基本上什么也沒說。他們聽著阿多沉重的呼吸,擔心直到清晨,尤其擔心野人們會穿湖過來。布蘭不時進入夏天,但疼痛又總是立刻把他驅回,好比灼熱的水壺,就算再想提,也不得不抽回手。那晚只有阿多睡著,一邊念叨“阿多,阿多”,一邊翻來覆去。布蘭害怕夏天會在黑暗之中死去。求求你們,遠古諸神,他祈禱,你們帶走了臨冬城,帶走了我父親,帶走了我的腿,不要把夏天也帶走。也請你們守護瓊恩·雪諾,請你們讓野人離開。

    湖中的巖石島嶼上沒有魚梁木生長,然而遠古諸神似乎是聽到了。第二天早上,野人們不慌不忙地準備啟程扔下自己的死者和那位老人的衣物,甚至還從湖里撈起一些魚。有那么令人驚恐的一刻,三個人找到堤道,并試圖走過來……但堤道拐彎的地方他們沒拐,結果兩人差點淹死,幸好被拉了上來。高大禿頂的首領朝他們吼叫,話音在湖面上回蕩,連玖健都聽不懂他使用的語言,片刻之后,對方收拾起盾牌和長矛,朝東北,就是瓊恩離開的方向進發。布蘭也想離開,去尋找夏天,但被黎德姐弟阻止?!霸倭粢煌?,”玖健道,“和野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,再碰上他們可不好,對吧?”欣慰的是,當天下午,夏天拖著一條傷腿從藏身之處返回。他趕走烏鴉,吃了點客棧里的尸體,然后游到島上。梅拉從他腿上拔出斷箭,給傷口抹上某種植物的汁液,那是她在塔樓基座附近找到的。冰原狼仍一瘸一拐,但布蘭覺得他每天都有好轉。諸神畢竟聽見了祈禱。

    “也許我們該試試其他城堡,”梅拉對弟弟說,“也許有別的門可以通過。如果你們愿意,我去探察,一個人走得比較快?!?/p>

    布蘭搖搖頭,“往東,有深湖居和王后門,往西則是冰痕城。它們跟這里一樣,只是規模稍小。所有門都封住了,除了黑城堡、東海望和影子塔?!?/p>

    聽罷此言,阿多說,“阿多?!崩璧陆愕芙粨Q一個眼神?!爸辽傥以撆赖介L城頂上,”梅拉斷定,“也許在上面,能看見什么東西?!?/p>

    “你打算看什么?”玖健問。

    “什么都行?!泵防瓚B度堅決地回答。

    這事本該由我去做。布蘭抬頭,看著長城,想像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,手指挖進冰縫中,腳尖踢出落腳處,不由得露出微笑。狼夢、野人和瓊恩等等全都不再重要。他打小就攀爬過臨冬城的墻壘和所有塔樓,但它們沒這么高,而且是石頭做的。長城看起來也像石頭,灰蒙蒙的,表面坑坑洼洼,但等云層散開,陽光普照,情況就完全不同。它一下子變了樣,閃爍著白色和藍色的瑩光。這是世界的盡頭,老奶媽常說,對面為怪獸、巨人族和食尸鬼的住所,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,它們就都過不來。我想跟著梅拉一起上去,布蘭心想,站在上面看一看。

    但他是個殘廢的小男孩,有一雙沒用的腿,因此只能從底下眼睜睜目睹梅拉代替自己爬上去。

    她并非在爬,不像以前的他。她只不過沿著守夜人數千年前鑿出的階梯往上走。記得魯溫學士說過,只有長夜堡的樓梯是從長城本身的冰壁里鑿出來的?;蛟S這是班揚叔叔說的?往后的城堡都用木樓梯、石樓梯或泥土沙礫混合的長坡道。冰太難捉摸,叔叔如是說,長城盡管內核凍得像石頭般堅硬,但表面時而融化,流下冰冷的溪流,猶如哭泣。自從最后一批黑衣弟兄離開城堡,那階梯一定融化又凍結了上千次,每次都會縮小一點,變得更平整,更圓滑,更危險。

    而且更窄小。好像長城要將它們重新收回去。梅拉·黎德腳步穩健,即使如此,還是走得很慢,逐級逐級前進。有兩個地方,階梯幾乎消失,她就匍匐著手腳并用。下來更難,布蘭心想。最后她終于到達頂端,踏過樓梯最高處僅存的若干冰晶凸起,消失于視線之外。

    “她什么時候下來?”布蘭問玖健。

    “適當的時候吧。她要好好看看……長城,看看另一邊。我們也該在下面看看?!?/p>

    “阿多?”阿多懷疑地說。

    “也許能發現什么?!本两猿?。

    或者被什么發現。這話布蘭說不出口,他不想讓玖健認為自己是膽小鬼。

    于是他們著手探察,玖健·黎德領頭,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里,夏天走在他們身旁。途中,冰原狼竄進某個黑乎乎的門里,片刻之后,叼著一只灰老鼠回來。這就是“鼠廚師”?布蘭心想,但顏色不對,而且才有貓的體形?!笆髲N師”可是白的,幾乎有老母豬般碩大……

    長夜堡有許多黑乎乎的門,也有許多老鼠。布蘭可以聽見它們在地窖和連接地窖的通道里亂爬,黑漆漆的通道好比迷宮,玖健想下去偵察,但阿多說“阿多”,布蘭說“不”。長夜堡底的黑暗中有比老鼠更糟的東西。

    “這看起來是個古老的地方?!本两⊙刂呃刃凶?,太陽從空洞的窗戶照入,投射出道道充滿灰塵的光柱。

    “比黑城堡古老一倍,”布蘭邊回憶邊說,“它是長城上第一座堡壘,最大的一座?!币彩堑谝蛔贿z棄的堡壘,早在“人瑞王”的時代。那時候,已有四分之三的房間空著,維護的開銷太大?!吧屏嫉摹眮喞蛏和鹾蠼ㄗh守夜人在東面七里遠的地方興建另一座小規模的新城堡作為代替,在那里,長城沿一個美麗的綠色湖泊彎曲延伸。建造深湖居的費用出自王后變賣的首飾,并由“人瑞王”派人一路前往北方負責修筑,隨后,黑衣弟兄們將長夜堡留給了老鼠。

    那是兩個世紀之前的事。如今,深湖居也跟它所取代的城堡一樣廢棄空曠,而長夜堡……

    “這里有鬼魂?!辈继m說。阿多也許聽過所有的故事,玖健可不見得?!胺浅9爬系墓砘?,比‘人瑞王’更老,甚至比‘龍王’伊耿還老。鬼魂乃是七十九名背棄誓言,前往南方的逃兵,被到處通緝。他們中有一位是萊斯威爾伯爵的幼子,因此領隊伍前往荒冢地,去他的城堡尋求庇護,不料伯爵卻將他們繩之以法,送回長夜堡??偹玖蠲嗽陂L城頂上鑿出七十九個洞,把逃兵們關進去,活活封進冰里。他們手執長矛與號角,全部面朝北方,被稱為‘七十九守衛’。他們活著的時候離開了崗位,死后便要永遠站崗。多年之后,萊斯威爾伯爵衰老垂危,臨死前命人把自己抬到長城,好穿上黑衣,站在兒子身邊。為了榮譽他將兒子送回長城,但心底仍深愛著他,因此來與他一起站崗?!?/p>

    他們花了半天時間在城堡里探索。有些塔已經倒掉,另一些看起來不太安穩,但一行三人登了鐘樓(鐘已經不見)和鴉巢(烏鴉也不見了)。釀酒房下,滿地窖的巨大橡木桶,阿多敲打它們,發出空洞的聲響。他們找到一個圖書館(書架和書柜都已崩塌,書一本都沒有,到處是老鼠)和一個潮濕昏暗的地牢,牢房足夠容納五百名囚犯,但當布蘭抓住一根生銹的欄桿,它卻在他手中斷裂開來。大廳只剩一面殘墻,澡堂沉入地下,一片巨大的荊棘叢占領了兵器庫外黑衣弟兄們昔日操練槍矛、盾牌和長劍的校場,鐵匠鋪雖還立著,但蜘蛛網、老鼠和灰塵取代了刀劍、風箱與砧板。有時,夏天會聽見布蘭聽不到的聲音,或朝莫名的方向咧牙露齒,頸背毛發直立……但“鼠廚師”、“七十九守衛”和“瘋斧”終究沒有露面。布蘭松了口氣。也許這只不過是座廢棄的空城堡。

    等到梅拉回來,陽光在西方的山頂只剩點點余暉?!澳憧吹绞裁?”她弟弟玖健問。

    “我看到鬼影森林,”她用渴望的語調說,“目力所及,處處是高聳的山峰,覆蓋著從未被刀斧砍伐的樹木;我看到陽光在湖面閃爍,云層從西方飄來;我看到堆堆陳舊的積雪,矛一般長的冰錐;我甚至看到一只老鷹在長天盤旋,它也看到了我。我還朝他揮手呢?!?/p>

    “有沒看到下去的路?”玖健問。

    她搖搖頭?!皼]有。完全是一面峭壁,冰壁如此光滑……若有一根好繩子和一把鋒利的斧頭,我也許能下去,但……”

    “……我們不行,”玖健替她說完。

    “對,”他姐姐贊同,“你肯定這里是夢見的地方?也許我們來到了錯誤的城堡呢?!?/p>

    “不。就是這個城堡。這里有道門?!?/p>

    的確有道門,布蘭心想,但它被石頭和冰給堵住了。

    太陽落坡,塔樓的影子漸漸拉長,風也越來越強,將堆堆枯葉“嘩嘩”地吹過庭院。逐漸凝聚的黑暗讓布蘭想起老奶媽的另一個故事,“夜王”的故事。他是守夜人軍團第十三任總司令,她談到,一位從無恐懼的戰士?!斑@是他的缺陷,”她接著補充,“所有人都該明白恐懼的感受?!币粋€女人導致他的墮落,一個女人從長城之巔望下來,肌膚仿佛月亮般蒼白,眼睛猶如藍色的星。他毫無畏縮地追求她,占有她,并愛上了她,盡管她像玄冰一樣寒冷。他將種子撒進她體內的同時,也將靈魂交給了她。

    于是他把她帶回長夜堡,立為王后,而自己是國王,并用詭異的魔法誓言讓弟兄們服從意旨?!耙雇酢焙退氖硗鹾蠼y治了十三年,直到最終,臨冬城的史塔克家和野人王喬曼聯合起來解開守夜人的束縛。在他死后,人們發現他曾向異鬼奉獻祭品,于是所有“夜王”的記錄全被銷毀,他的名字成為禁忌。

    “有人說他是波頓家的人,”老奶媽每每如此總結,“有人說他是斯卡格斯島的馬格拿,還有人說他來自安柏家、菲林特家或諾瑞家,更有人要你相信,他出自伍德福特家——他們在鐵民之前統治熊島。其實根本不是,他是個史塔克,而將他擊敗的則是他的兄弟?!闭f到此處,她總捏住布蘭的鼻子,他至今不能忘懷?!八桥R冬城的史塔克,也許就叫布蘭登,誰說得準呢?也許他就在這個房間,這張床上睡過?!?/p>

    不,布蘭心想,但他的確曾在這座城堡,在我們今晚睡覺的地方活動。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念頭。按照老奶媽的說法,“夜王”在白天只是個普通人,但統治著黑夜。而現在天正在變黑。

    黎德姐弟決定睡在廚房,那是一幢八角形的石頭房子,拱頂雖已殘破,但看起來比其他建筑物能提供更好的遮蔽。屋子中央一口大井邊,有棵彎彎曲曲的魚梁木從石地板上冒出來,斜伸向屋頂上的洞,白骨般的樹枝指向太陽。這是一棵怪異的樹,比布蘭見過的其他魚梁木都細瘦,而且沒有臉,卻讓他感覺遠古諸神與自己同在。

    然而那是廚房唯一令他喜歡的地方。屋頂大部分沒塌,若下雨的話,可以遮蔽他們,但他認定在這里絕不可能暖和,隨時都能感覺到寒氣從石板地里滲上來。布蘭也不喜歡處處的陰影,不喜歡那些巨大的磚爐像張開的嘴一樣包圍著他們,不喜歡生銹的肉鉤,不喜歡沿墻排列、滿是疤痕污漬的屠宰臺。他知道,“鼠廚師”就是在這里把王子切成碎塊,并用其中一個爐子烤人肉餡餅。

    那口井他最不喜歡。足足十二尺寬,全由石頭砌成,側面還建有階梯,盤旋而下,進入黑暗之中。井壁濕乎乎的,覆滿水垢,深不見底,甚至連梅拉那對屬于獵人的敏銳眼睛也毫無辦法?!耙苍S它沒底呢,”布蘭懷疑地說。

    阿多越過齊膝高的井沿窺視,他說,“阿多!”聲音順井向下回蕩,“阿多阿多阿多阿多,”越來越弱,“阿多阿多阿多阿多,”直到比耳語更輕。阿多似乎嚇了一跳,然后呵呵大笑,彎腰從地板上挖起一塊破碎的石片。

    “阿多,不要!”布蘭說,但太晚了。阿多將石片扔過了邊緣?!澳悴辉撨@么做,不知道下面有什么。也許會傷到什么,或者……或者喚醒什么?!?/p>

    阿多無辜地看著他?!鞍⒍?”

    在下方很遠很遠的地方,石頭碰到水面,傳來一聲響。老實說那不太像水花濺起的聲音,更像某種吞咽,仿佛什么東西顫抖著張開冰冷的嘴,吞下阿多的石頭。微弱的回音沿井道傳播,片刻之間,布蘭覺得有東西在動,在水里翻滾?!耙苍S我們不該留在這兒,”他不安地說。

    “不在井邊?”梅拉問,“不在長夜堡?”

    “是的?!辈继m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    她笑了,然后讓阿多出去收集木頭。夏天也要出去,天已差不多全黑,冰原狼想捕獵。

    良久,阿多獨自歸來,捧回滿滿一堆枯木斷枝。玖健·黎德拿出火石和匕首,燃起一堆火,而梅拉給魚剔骨頭,那是經過上一條小河時,她逮住的。布蘭疑惑地想,不知已有多少年沒人在長夜堡的廚房里煮晚餐,他也想知道,有誰曾在這里烹飪,但也許還是不要清楚的好。

    等到火苗愉悅地燃燒,梅拉便將魚放上去。至少這不是人肉餡餅?!笆髲N師”烹煮安達爾國王的兒子,外加洋蔥、胡蘿卜和蘑菇,做成一個大餡餅,再撒上胡椒與鹽巴,搭配培根肉,暗紅色的多恩葡萄酒。餡餅呈給孩子的父親,父親贊其美味,并叫廚師再來一塊。后來,諸神把廚師變成一只巨大的白老鼠,只能吃自己的小孩。從此以后,他就在長夜堡內游蕩,吞食子孫,但饑餓感卻永遠無法滿足?!爸T神不是因為謀殺而詛咒他,”老奶媽道,“也不是因為給安達爾國王吃自己兒子做的餡餅。一個人有權復仇,但殺害自家屋檐下的賓客,踐踏賓客權利,諸神決不原諒?!?/p>

    “該睡了,”吃飽之后,玖健嚴肅地說?;鹧鏌梦⑷?,他用棍子撥了撥?!耙苍S我會再做綠色之夢,為我們指引方向?!?/p>

    阿多早已蜷起身子,低聲打鼾。他不時在斗篷下翻身,輕聲嗚咽,也許在說“阿多”罷。布蘭扭動著靠近火堆,溫暖的熱氣讓他感覺舒適,輕微的劈啪聲令他心安,但始終睡不著。外面的風將枯葉大軍吹過庭院,輕輕刮擦門窗,他又聯想起老奶媽的故事,幾乎聽到守衛的鬼魂在長城頂上遙相呼應,吹響幽靈戰號。蒼白的月光斜斜地投射進拱頂上的洞,照亮了魚梁木那拼命伸展的枝杈。那棵樹看起來似乎企圖抓住月亮,將它拖進井里。遠古諸神,布蘭祈禱,如果你們聽得見,今晚請不要讓我做夢。即使非做不可,也要做一個好夢。諸神沒有回答。

    布蘭讓自己閉上眼睛?;蛟S真的睡過一會兒,或許不過是迷迷糊糊地犯困,游離在半夢半醒之間,努力不去想“瘋斧”、“鼠廚師”及夜間出沒的妖怪。

    然后聽到了聲音。

    他立時睜開雙目。那是什么?他屏住呼吸,在做夢嗎?做一個愚蠢的惡夢?他不想為一個惡夢叫醒梅拉和玖健,但是……聽……輕微的摩擦,遠處……樹葉,是樹葉在外墻上婆娑,以及互相摩擦發出的瑟瑟聲……或者是風,很可能是風……但那聲音并非來自外面。布蘭胳膊上汗毛直豎。那聲音在里面,就在我們中間,而且越來越響。他單肘撐起身子,仔細聆聽。確實有風聲,樹葉聲,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一種。腳步聲。什么人正朝這里走來。什么東西正朝這里走來。

    不會是那些守衛,他心想,他們從不離開長城。但長夜堡里可能有別的鬼魂呀,更可怕的鬼魂。記得老奶媽講過“瘋斧”如何脫下靴子,赤腳在黑暗中游蕩于城堡各個廳內,不發出任何聲響,不讓任何人知曉——除非你見到從他斧子、手肘和濕乎乎的紅胡子尖上滴下的鮮血。這可能不是“瘋斧”,而是那夜間出沒的妖怪。據老奶媽說,小學徒們統統見過妖怪,但當報告總司令時,每人的描述又都不一樣。接著,一年之內死了三個學徒,第四個發了瘋,一百年后,那妖怪再次出現,有人看到小學徒們步履蹣跚、拴著鎖鏈跟在它后面。

    然而這不過是故事。自己嚇自己。沒有什么夜間出沒的妖怪,魯溫學士說,即使真有那樣的東西,也早已從世界上消失,好比巨人和龍。它不存在了,布蘭心想。

    然而聲音越來越響。

    它是從井里傳來的,他陡然意識到。這讓他怕得厲害。有什么東西正從地底上來,從黑暗中出現。阿多喚醒了它。用那塊愚蠢的石片喚醒了它,現在它上來了。阿多的鼾聲和自己的心跳使他很難聽得清楚;是血從斧子上滴落的聲音嗎?有沒有幽靈鎖鏈遙遠微弱的撞擊呢?布蘭更仔細地聽。腳步聲。絕對是腳步聲,一下比一下響,但他無法分辨有多少下。聲音在井里回蕩,沒有旁的滴水或鎖鏈聲,但有……高亢尖細的嗚咽,沉重壓抑的呼吸,仿佛一個人處在痛苦之中。腳步聲最響。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
    布蘭嚇得都不敢喊?;鸲岩褵扇舾晌⑷醯挠酄a,而朋友們睡得香甜。他幾乎要溜出自己的身軀,進入狼體內,但夏天遠在數里之外,而他不能把朋友們無助地丟在黑暗中,面對井里出來的莫名東西。我告訴過他們不要來這兒,他悲哀地想,我告訴過他們這兒有鬼魂。我告訴過他們,應該去黑城堡。

    那腳步聲很是沉重,緩慢遲滯,摩擦著石頭。它一定十分巨大。老奶媽的故事中,“瘋斧”是大個子,而黑夜里出沒的妖怪更加碩大。從前在臨冬城,珊莎告訴他,如果躲進被子底下,黑暗中的惡魔就找不到人?,F在他差點這么做,隨即想起自己是個王子,幾乎就要長大成人了。

    布蘭在地板上蠕動,拖動那雙無力的腿,直至碰到梅拉。她立刻醒轉。沒有誰醒得有梅拉·黎德那樣快,沒有誰像她這般高度警覺。布蘭將一根手指按到嘴上,示意別說話。她立刻聽見了聲音,他可以從她臉上看出來?;厥幍哪_步,微弱的嗚咽,沉重的呼吸。

    梅拉一聲不吭地拿起武器,右手抓三叉捕蛙矛,收攏的索網懸于左手,光腳靜悄悄地走向那口井。玖健仍在熟睡,對周遭變故毫無知覺,而阿多邊呻·吟,邊翻身,顯得很不踏實。她在陰影之中移動,繞開月光,像貓一般安靜。布蘭盯著她,發現連自己都很難察覺矛上反射的微弱閃光。我不能讓她獨自與妖怪搏斗,他心想。夏天在遠處,但是……

    ……他溜出自己的皮,進入阿多體內。

    跟進入夏天不同。進入夏天太容易,現在布蘭連想都不用想。這更困難,就像往右腳套左腳穿的鞋,怎么也不合適,而且這鞋很害怕,這鞋不明白怎么回事,拼命要把腳推開。他嘗到阿多嗓子里污物的味道,幾乎厭惡地逃離。但他不能,反而掙扎著坐起,雙腿收至身下——一雙壯碩的腿——然后站立。我能站了。他跨出一步。我能走了。感覺如此怪異,差點當即摔倒。他看到自己就躺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,一個小小的殘疾,然而“他”現在不是殘廢。他抓起阿多的長劍。井里的呼吸聲已變得跟鐵匠的風箱一樣響。

    突然一聲號哭,如同匕首穿透全身。黑暗中,巨大的影子鉆上來,歪歪扭扭地撞進月光之中,恐懼從布蘭心中油然升起,如此強烈,以至于他發現自己又躺回地板,而阿多吼著“阿多,阿多,阿多”,就像當日湖中塔上,雷電閃耀之時。但那黑夜中出沒的妖怪也跟著慘叫,在梅拉的索網內狂亂翻騰。布蘭看到長矛從黑暗中猛刺而去,那東西踉踉蹌蹌地跌倒,不斷掙扎。號哭仍從井內傳來,甚至更響了。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一邊翻滾抵抗,一邊尖叫,“不,不。不要。求求你。不要……”

    梅拉站在上方,銀色的月光在捕蛙矛尖端閃爍?!澳闶钦l?”她提問。

    “我是山姆,”黑乎乎的東西抽泣著,“山姆,山姆,我是山姆,放我出來,你刺疼我了……”他在月光下打滾,在梅拉那張糾結的索網中瞎撲騰,而阿多仍在喊,“阿多,阿多,阿多?!?/p>

    這時玖健把枝條加入火堆之中,吹氣使得焰苗重新噼噼啪啪竄起來。有了光線,布蘭看到井邊是個蒼白的女孩,面龐削瘦,全身裹在獸皮里,披一件大黑斗篷,正試圖讓懷中的嬰兒停止號哭。地上的東西隔網摸匕首,可惜孔眼太小,做不到。他不是妖怪,也不是渾身滴血的“瘋斧”,只不過是個大胖子,穿黑色羊毛布衣服,外加黑毛皮、黑皮革、黑鎖甲?!八莻€黑衣弟兄,”布蘭道,“梅拉,他來自守夜人軍團?!?/p>

    “阿多?”阿多蹲下身子,窺視網中人?!鞍⒍?,”他又大聲說。

    “黑衣弟兄,對?!迸肿尤韵耧L箱一樣喘氣?!拔沂鞘匾谷说囊粏T?!彼南掳屠p了根網線,迫使他抬頭,其他的線則深深嵌入臉頰?!拔沂菫貘f,求求你,把我放出來?!?/p>

    布蘭突然變得不大確定?!澳闶侨蹫貘f嗎?”他不可能是三眼烏鴉。

    “我想不是?!迸肿愚D動眼珠,只有兩顆眼珠?!拔沂巧侥?。山姆威爾·塔利。放我出來,它弄疼我了?!彼珠_始掙扎。

    梅拉厭惡地哼了一聲?!皠e亂動,如果扯壞我的網,就把你扔回井里去。躺著別動,我替你解開?!?/p>

    “你是誰?”玖健問那抱嬰兒的女孩。

    “吉莉,”她說,“用紫羅蘭花取的名。他是山姆。我們沒想嚇唬人?!彼龘u晃嬰兒,柔聲低語,終于制止了號哭。

    梅拉為肥胖的黑衣弟兄解索網。玖健走到井邊,向下窺視?!澳銈儚哪膬簛淼?”

    “從卡斯特堡壘,”女孩道,“你是那個人嗎?”

    玖健轉身看她?!澳莻€人?”

    “他說山姆不是那個人,”她解釋,“有另一個。他被派來尋找那個人?!?/p>

    “誰說的?”布蘭問。

    “冷手?!奔蜉p輕回答。

    梅拉掀開索網一端,胖子坐起來。他在顫抖,布蘭發現,而且仍然拼命喘氣?!八f這兒會有人,”他長吁一口氣,“城堡里有人。但我不知你們就在樓梯頂上,不知你們會扔出一張網,還戳我肚子?!彼么骱谑痔椎氖置共??!坝袥]有流血?我看不見?!?/p>

    “沒那么嚴重,只想把你捅倒而已,”梅拉說?!皝?,讓我看看?!彼龁蜗ス蛳?,觸摸他的肚臍周圍?!澳愦┲i甲耶。根本連皮都沒破?!?/p>

    “啊,但還是很疼,”山姆抱怨。

    “你真的是守夜人的弟兄?”

    胖子點點頭,下巴微微顫動。他的皮膚看起來蒼白而松弛?!拔抑皇莻€事務員,負責照看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?!逼讨g,他似乎快要哭出來?!暗以谙让袢灏阉鼈兣獊G了,都是我的錯。我還迷了路,連長城都找不到。它有一百里格長,七百尺高,我居然找不到!”

    “你已經找到了,”梅拉說?!鞍哑ü商饋?,我要收網?!?/p>

    “你怎么穿過長城的?”山姆掙扎起身時,玖健問?!斑@口井是否通往某條地下河,然后可以過來?可你身上一點也不濕……”

    “這里有道門,”胖子山姆說,“一道暗門,跟長城本身一樣古老,被稱為‘黑門’?!?/p>

   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?!拔覀兡茉诰渍业竭@道門嗎?”玖健問。

    山姆搖搖頭?!澳銈儾恍?。得由我帶路?!?/p>

    “為什么?”梅拉想知道,“如果確實有道門……”

    “你們找不到。即使找到了,它也不會開。不會為你們而開。這乃是黑門?!鄙侥肪揪就噬暮谏蛎家滦??!八f過,只有守夜人的漢子能夠打開,需要一個發下誓言的弟兄?!?/p>

    “他,”玖健皺起眉頭,“這個……冷手?”

    “那并非他的真名,”吉莉邊說,邊搖晃孩子,“只是我們——山姆和我——為他取的外號。他的手冷得像冰,但他和那些烏鴉從死人手里把我們拯救出來,還讓我們騎在麇鹿背上,來到這里?!?/p>

    “麇鹿?”布蘭驚訝不已。

    “麇鹿?”梅拉難以置信。

    “烏鴉?”玖健說。

    “阿多?”阿多道。

    “他是綠色的嗎?”布蘭想知道,“有沒有長角呢?”

    胖子也困惑,“你是指麇鹿?”

    “冷手啦,”布蘭不耐煩地說,“綠人騎麇鹿,老奶媽說過,他們甚至會長角?!?/p>

    “他不是綠人。他穿黑衣,就像個守夜人弟兄,但皮膚同尸鬼一樣蒼白,而雙手冷如玄冰。一開始我很害怕,然而尸鬼有藍色的眼睛,也不會說話,或許根本忘記該怎樣說話??伤煌??!迸肿愚D向玖健?!八仍谀抢锬?。我們走吧。你們有更暖和的東西穿嗎?黑門很冷,長城另一邊更冷。你們——”

    “他何不與你一同過來?”梅拉朝吉莉和嬰兒比劃了一下?!八齻z都能過來,為何他沒有呢?你為什么不帶他過這道黑門?”

    “他……他不能?!?/p>

    “為什么不能?”

    “因為長城。據他說,長城不僅是冰和石頭,其中編織了魔法……古老而強大的魔法。他無法穿越長城?!?/p>

    城堡廚房突然變得十分寧靜。布蘭可以聽見火焰輕微的噼啪聲,夜風吹動樹葉,伸向月亮的細瘦魚梁木吱吱嘎嘎。對面為怪獸、巨人族和食尸鬼的住所,他想起老奶媽的話,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,它們就都過不來??焖?,我的小布蘭登,寶貝兒。你無需害怕。這邊沒有怪獸。

    “我不是你要帶過去的人,”玖健·黎德告訴胖子山姆,對方的黑衣松松垮垮,沾滿污漬?!八攀??!?/p>

    “哦?!鄙侥返皖^,不大確定地看著他,也許這時才意識到布蘭是殘廢?!拔也弧粔驈妷?,背不動你,我……”

    “阿多可以背我?!辈继m指指籃子?!拔易锩?,在他背上?!?/p>

    山姆盯著他瞧,“你是瓊恩·雪諾的弟弟。那個墜樓的……”

    “不,”玖健道,“那孩子死了?!?/p>

    “別說出去,”布蘭警告,“拜托?!?/p>

    山姆疑惑了片刻,但最后道,“我……我可以守秘。吉莉也可以?!彼蚺?,她點點頭?!碍偠鳌偠饕彩俏倚值?,是我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,但他跟斷掌科林去霜雪之牙偵察,一直沒回來。我們在先民拳峰等他,然……然后……”

    “瓊恩就在附近,”布蘭說,“夏天看到他了。他跟一群野人在一起,但他們殺了一個人,于是瓊恩奪馬逃走。我敢打賭,他回黑城堡去了?!?/p>

    山姆瞪大眼睛望向梅拉?!澳憧隙鞘黔偠?你看到他了?”

    “我是梅拉,”梅拉輕笑,“夏天是……”

    一個陰影脫離了殘破的拱頂,穿過月光,跳將下來。即使一條腿受傷,那只冰原狼落地時仍然輕盈猶如飄雪。女孩吉莉發出一聲驚呼,牢牢抱住嬰兒,抱得如此之緊,以至于孩子又號哭起來。

    “他不會傷害你,”布蘭說?!八攀窍奶??!?/p>

    “瓊恩說你們都有狼,”山姆摘下手套,“我認識白靈?!彼斐鲱澏兜氖?,指頭又白又軟,胖得像小香腸。夏天走近嗅了嗅,然后舔舔那只手。

    這時布蘭下定決心?!拔覀兏阕??!?/p>

    “你們所有人?”山姆似乎很吃驚。

    梅拉揉揉布蘭的頭發?!八俏覀兊耐踝??!?/p>

    夏天繞著井轉圈,嗅來嗅去,然后停在第一格階梯上,回頭望向布蘭。他也想去。

    “如果我把吉莉留在這兒,到回來之前,她會安全嗎?”山姆詢問。

    “應該沒問題,”梅拉說,“她可以享用我們的火堆?!?/p>

    玖健確認,“城堡空的,沒人?!?/p>

    吉莉環顧四周?!翱ㄋ固馗覀冎v過城堡,但我不曉得它們有這么大?!?/p>

    這不過是廚房。布蘭不知她看到臨冬城會怎么想,如果真能看到的話。

    他們花了點時間收拾,然后把布蘭放進阿多背上的柳條籃里。等準備好出發時,吉莉已坐在火堆旁給嬰兒喂奶?!澳阋貋碚椅遗?,”她告訴山姆。

    “我會盡快回來,”他承諾,“然后我們去暖和的地方?!辈继m聽到這話,不禁懷疑自己在做什么。我還能再去暖和的地方嗎?

    “我認識路,我走前面,”山姆在頂上猶豫不決,“實在太多階梯了?!彼麌@口氣,開始往下走。玖健緊跟在后,接著是夏天,然后是背布蘭的阿多。梅拉殿后,手中拿著捕蛙矛和索網。

    這是一段很長的路。井的頂端沐浴在月光中,但每轉一圈它就變得更加狹小,更加黯淡。他們的腳步在潮濕的石頭之間回蕩,水聲也越來越響?!拔覀兪遣皇窃擖c火炬?”玖健問。

    “不用,眼睛會調節適應,”山姆說?!耙恢皇址鰤?,就不會掉下去?!?/p>

    每轉一圈,井變得更加黑暗,更加凄冷。當布蘭終于抬頭,望向上方時,井口已不到半個月亮大?!鞍⒍?,”阿多低聲說,“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,”井也輕聲回應,“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?!彼暯?,但布蘭向下窺探,只看到黑暗。

    又轉了一兩圈,山姆突然停下。此時他離布蘭和阿多四分之一圓周,在下方約六尺處,然而布蘭幾乎看不見人。但他看得見那道門,山姆口中的“黑門”。它根本不是黑的。

    白色的魚梁木,上面有一張臉。

    木頭散發出光芒,好似牛奶與月光的混合,如此微弱,除開門本身,幾乎不能照亮任何東西,連站在它跟前的山姆也是漆黑一團。那張臉蒼白古老,滿是褶皺。死氣沉沉。嘴閉緊,眼也閉緊,臉頰塌陷,額頭枯癟,下巴松弛。若一個人活上一千歲都死不了,只是越來越老,那么他的臉最后就會像這個樣。

    門睜開眼睛。

    白色的眼睛,看不見東西?!澳闶钦l?”門問,井輕聲呼應,“誰——誰——誰——誰——誰——誰——誰?”

    “我是黑暗中的利劍,”山姆威爾·塔利道,“長城上的守衛。抵御寒冷的烈焰,破曉時分的光線,喚醒眠者的號角,守護王國的堅盾?!?/p>

    “去吧,”那扇門說。它的嘴唇張開,越張越大,越張越大,直到最后,除了一圈褶皺包圍的大嘴,什么也沒剩下。山姆讓到一邊,揮手示意玖健通過。夏天跟在后面,邊嗅邊走,然后輪到布蘭。阿多彎下腰,但彎得不夠低,結果門的上沿輕輕擦過布蘭頭頂,一滴水落在臉上,沿著鼻子緩緩流淌。它帶有奇特的溫熱,咸如淚水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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